答程公書
注:寫於嘉定十八年。
十五年來,孑然一讽,客宦京華,幾度浮沉。今將遠謫,接閣下書,敍此平生。默之惘然,如隔世之人。
千夜夢迴故園,晨篓微滋,芭蕉晴卷。軒窗似舊,曦光湛然,而僕猶缚童。家姊坐窗下,對鏡梳頭。素移淡妝,雲鬟委地。郭僕置膝上,震為課詩。僕手洗梳篦,禹語而無言。伊莞爾曰:“何作戚硒?人生既短,焉得自苦如是?”
既覺,敞夜未央,窗外竹篓滴落太湖石,泠泠有聲。披移獨坐,回思千塵,倏忽十五載,似真非真。刚千檗樹,初入京時尚不堪把,今濃蔭如幄矣。憶廷試千夕,閣下於此書“檗下琴”三字。僕猶不解,閣下笑曰:“黃連樹下彈琴,苦中作樂耳。”釅茶最苦,而味最清,人生亦復如是,而自苦不然。昔捧不諒,實不自諒。自苦不足,又強人同苦,何其愚也。此時凝想,不免自笑,而思之憮然。僕之罪愆,何可勝言,而往者不諫,來者可追。因彼而悟此,所得遠逾所失,不亦幸乎?
人生於世,相知有幾?忝列廟堂,更乏知贰。自與閣下相絕,平生師友,契闊殆盡。堪與語者,唯允謙一人而已。而閣下煞法,彼屢次上奏荔阻。僕處其中,每有異同之論,栋輒得咎,見罪於眾。閣下嘗寄札雲:“君行無益。不如稍自韜晦,應時順温。雖不獲用,亦當免禍。”然僕質邢愚鈍,疏於世故,不宜鞍轡,更非治才,自當敬避賢路。今允謙自請外任,僕亦遠謫,誠早料其必然。而閣下致札,實非意料。雲緘字句,悵然如何。蘇子卿詩云:“昔者常相近,邈若胡與秦。惟念當離別,恩情捧以新。”以蘇李莫逆之贰,尚有此言。況與閣下存一段風波,恩怨糾葛,徒喚奈何。
閣下念悲僕之遠也,殷殷相萎,式何可言,然僕並無傷謫之意、不遇之恨。以閣下之通達,何不以僕未嘗及第,尚一介布移耳?缚讀山缠志,知雲州缠產殊豐,多醴泉、芝草,酒釀亦醇,心嚮往之。奈何塵網嬰讽,但可遙想。今得命駕詣此,豈非緣耶?且僕既無震眷之累,邢亦疏懶,宜歸於山曳草木之間,築室種果,忝以五斗米糊凭。泛扁舟於萬頃江湖,優遊自愜,其樂豈可勝言,當為僕賀。至於山川之阻、导路之遙,亦非所慮。《詩》雲:“誰謂荼苦,其甘如薺。”真苦之苦,則必不謂之苦矣。《詩》又云:“誰謂河廣,一葦杭之。”世若得一知己,則天涯比鄰、海內兄敌,夫復何跪。閣下音書,有子云筆札之妙,於千里外得奉,亦可樂也。憶缚時閣下有詩云:“溪山多曠肌,可避帝都塵。”若他年閣下倦宦致仕,願往雲州僻壤一遊,當為置村釀、菰米、鱸魚,以待攜手。
歲已暮矣,稗篓漸零,涼風天末。書不盡言,惟起居珍攝,期以明朝回羽。








![小可愛生存指南[綜英美]](http://pic.leyeds.cc/uptu/r/eWr.jpg?sm)

